夢想機器

Dream Machine

談李小鏡的影像藝術世界

 

葉謹睿

C. J. Yeh

 

  只要談起李小鏡,相信絕大多數人首先想到的,就是「數位影像創作」(digital imaging)這幾個字。以他數位藝術先趨者的地位來看,這種直覺式的聯想,當然是合情合理的。但有時候,我卻又會不禁好奇地暗自猜想:「如果世界上沒有電腦,李小鏡,還會不會像現在一樣,成為一位國際知名的藝術家?」

 

李小鏡的早期攝影創作

  仔細觀察李小鏡的成長過程,你就會發現,他其實是一位不安於「式」的創作者(據說他在年少輕狂的十六歲,還曾經出版過漫畫書)。他勇於在不同的階段挑戰自已,也不斷誠實面對自我和時代的改變,悠遊在不同的領域之中。1945年,李小鏡出生於四川重慶,四歲隨家人遷移赴台,在眷村中成長。1968年由台灣文化大學美術系畢業,主修西畫。1970年赴美深造,兩年後於費城藝術學院(Philadelphia College of Art)取得攝影碩士學位,畢業之後,隨即轉戰紐約。在當時那個照片剛剛取代插畫成為大眾傳播媒體新寵的年代裡,「商業攝影」被認為是尖端、專業而且高深的學問;而勇於挑戰自我的李小鏡,順理成章地選擇了這個走在時代前端的商業攝影,做為他藝術生涯的第一站。

  1976年,李小鏡開始以攝影顧問的身份,為紐約2010廣告公司服務。李小鏡在技巧、眼力以及意境上的高度要求,讓他在短短的5年之內,多次獲得國際攝影大獎。並且在1979年,以僅僅三十四歲的年紀,就應邀成為美國藝術指導協會(Art Directors Club)攝影比賽的評審委員,成為極少數能夠在紐約商業攝影圈中,受到推崇的亞裔人士。他在商業攝影界的成就,甚至引起了來自純藝術圈的矚目。其實,這並不令人感到意外,畢竟,藝術的語言,本來就應該是無疆界的。當時環亞藝術中心的主持人李錫奇,曾經如此形容李小鏡的攝影作品:「西方式的縝密組織、簡單結實的手法,卻又洋溢東方式風格的美感。」。

  不安於「式」的李小鏡對自己在商業攝影領域的成就,非但沒有感到自滿,反而更激發了他尋找下一個挑戰的企圖心。於是他選擇了「報導攝影」為他藝術生涯中的第二個驛站。李小鏡曾經表示:「當時我想做報導攝影,因為覺得做報導攝影最有使命感,攝影師,是為歷史做見證的最佳人選。」他曾經先後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,在大陸拍攝具有兩千年歷史的大運河;隨後又遠赴雲南,以鏡頭捕捉少數民族的風采。與先前的商業攝影作品相較,這個時期的《今日古運河》以及《在雲的南方》系列,多了一分踏實感。在樸實的風土民情之中,捕捉渾然天成的詩意盎然。這些系列作品,在海內外都受到了相當的重視。1981年開始,除了在台灣、大陸以及美國多次舉行個展之外,更應邀在夏威夷大學、上海大學美術學院、中央工藝美術學院以及紐約時裝學院舉辦攝影講座。熟悉李小鏡半人獸作品的朋友,您可能會不相信,李小鏡在這個時期的作品,其實是十分詩情的,甚至在他當年的字裡行間中,都可以感受到濃濃的畫意:「圖畫前,歌聲中,增添了不少臨別前的惆悵。在重回另一個繁華喧囂的世界前,雲南給我的印象是很明白的。這是個山多,雲多,民族多,夢也多的地方。」現在看起來,他當時所告別、放下的,似乎除了雲南的山光水色之外,還有一種對於傳統美學溫柔的執著。

 

《第三色相》系列

  在1980年代後期,李小鏡脫離了報導攝影的範疇。回憶起這個階段的轉型,李小鏡表示:「在紐約市的大小畫廊裡,我經常找到吸引我的繪畫作品。它們的色彩那麼的鮮豔,那麼美麗,似乎充滿了故事,而且從中我們可以看到很多來自創作者本身的東西。我開始懷疑,難道照相機就只能做報導或記錄嗎?」這股對於色彩張力以及表現力的追求,架構出了李小鏡藝術生涯第三階段的骨架,也就是《第三色相》系列作品的核心概念。

  在那個電腦尚未普及的年代裡,為了將色彩表現到極致,李小鏡憑著對光學深刻的了解,設計出了一套特別的攝影裝置,讓物體本身的顏色誇張化。透過互補色的並置與對比,從平凡的蔬果花卉中,萃取出煽動性的視覺經驗。我個人認為,《第三色相》系列,是李小鏡藝術生涯中,相當重要的轉捩點。從時代的背景來觀察,以強烈的筆觸以及色彩著稱的新表現主義(Neo-expressionism),讓繪畫作品在1980年代東山再起。這股力量,其實是針對1970年代極簡主義(Minimalism)、觀念藝術(Comceptualism)以及被稱為「影像世代」(Pictures Generation)的媒體藝術,所產生出來的一種反動。當時住在紐約蘇活區的李小鏡,目睹了這一段從觀念一直走到表現、從思維辯證走到情緒抒發的精采年代。這樣的經驗,對他有著深遠的影響,尤其在他往後的創作之中,你也能夠看到這幾股思潮所留下來的印記。

  更重要的是,同樣是運用攝影技術,但李小鏡在創作的態度上,在這個階段出現了重大的轉變。在從事報導攝影的時候,我們可以說,李小鏡對於「攝影」的運用,著重於彰顯這個技術的特性,或者可以說,是將「它能做什麼」(what it does)運用到淋漓盡致的境界;相對的,到了《第三色相》的階段,李小鏡則是專注於「我要用它做什麼」(what I want it to do)。這種主權的重新認定,讓李小鏡的藝術創作,邁向另外一個層次。記得金庸名著「神鵰俠侶」中有一個劍塚,在裡面,劍魔獨孤求敗寫下了劍術的三個境界,從「凌厲剛猛,無堅不摧」的絢麗開始,進步到「重劍無鋒,大巧不工」的踏實,最後才會提升到「不滯於物,草木竹石均可為劍」的無劍勝有劍之境界。李小鏡的藝術創作,似乎也經歷了這樣的成長過程。

 

從對人性的檢視出發

  在1980年代,李小鏡為了將視覺張力以及個人觀點融入攝影,在技術的方面,曾經做過許多不同的嘗試。從這個角度出發,你就一定就能夠體會,他為何會說:「我在1992年,買了一台麥金塔電腦- Quadra 950。這可能是我一生中所做過,最重要的決定。」數位技術在影像處理方面的特長,與李小鏡當時所追求的創作方向不謀而合,也因此讓他如魚得水,從1993年的《十二生肖》(Manimals)系列開始,接連著1994年的《審判》(Judgement)、1995年的《緣》(Fate)一直發展到1996年的《108眾生像》(108 Windows)。李小鏡的創造力,在電腦時代如虎添翼,一發不可收拾。這些扣人心弦的肖像作品,引發了各界廣泛的注意與討論。美國PBS電視台、MSNBC電視台、紐約時報(New York Times)、美國攝影雜誌(American Photo)、具焦雜誌(Zoom)、藝術生活雜誌(Art Life)和創意科技雜誌(Creative Technology )等等,都爭相報導。也陸續應邀到美國、法國、義大利、英國、日本、台灣以及葡萄牙等地的美術館和藝廊展出。

  綜觀李小鏡這個時期的作品,骨子裡的精神是東方的,突顯出輪迴、因果和善惡這些觀念;形式的表現上卻又是很西方的,多以典型的西方人像構圖來做呈現。他所運用的科學技術是尖端的;但他作品裡的寓意卻又是很傳統的。影像單純的背景與色調,建構出一種空靈、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表象;但深究其思緒和想法,卻又透漏著一股入世的關懷。這種種的衝突,醞釀出了一股獨特的耐人尋味。Ars Electronica在2005年,曾經邀請李小鏡擔任該展的主題藝術家,其實在此,我們根本就可以省時省事,直接將該屆大會的標題,借來形容李小鏡在這個階段的作品:「混合體 — 在矛盾之中存在」(HYBRID—living in paradox)。

 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,也許有人會認為,李小鏡早期的這些半人獸作品,是單純地利用Photoshop軟體,將動物及人類的影像接合在一起。事實上,這個時期的李小鏡,比較像捏陶土的雕塑家。他並不是把貓眼、馬嘴拼貼到人的臉上,而是根據每一位模特兒的五官特色,悉心地進行扭曲和變形,在人形中尋找獸性。也就是利用數位影像的柔軟度和可塑性,慢慢將人類心中的動物本性「捏」出來。李小鏡認為,經過這種過程塑造影像,比較容易掌握人與獸之間微妙的界線。從一個觀察者的角度來看,我不由得將這種創作方式,看成是一位創作者針對人性做檢視的過程。很明顯地,儘管作品的出發點,似乎都是中國的神話故事或傳說,但李小鏡的企圖,並不在於讓故事中的豬八戒或者是狐狸精,活靈活現地出現在觀眾的面前。他真正想讓你我看到的,是包裝在衣冠楚楚之下赤裸的人性。

 

放下,是為了走的更遠

  李小鏡藝術生涯的下一個轉變,出現在1990年代末期。在這個階段,李小鏡的作品脫離了神話的主軸,注意力回到現代,創作了以生物學演進為基礎概念的作品。包括有1997年的《自畫像》四連作(Self-portrait)和1999年的《源》系列(Origin)。這兩套作品,在主題選擇上有很明顯的改變,但我認為,真正的突破,其實出現在2000年以後。

  2001年,李小鏡完成了《夜生活》(Night Life)系列。《夜生活》以現代的紐約為背景,全系列包括有一幅一百五十三公分高,五百四十九公分寬的巨幅彩色群像,以及十幅一百二十七公分高,八十九公分寬的黑白作品。彩色的大群像,構圖帶有些許達文西名作《最後的晚餐》的味道。色澤古典,角色與角色之間,蘊含著獵人與獵物之間微妙的互動關係,看起來活像是一齣被停格的現代舞台劇。2004年的《成果》系列(Harvest),更是擺脫了所有的框架,以動物取代人類,創造了一個豬會看電視、貓會拉提琴、羊兒會坐在板凳上沉思的奇幻世界。我當時在介紹這一套作品時如此形容:「我曾經戲稱李小鏡的早期作品是「人面獸心」,假科技來彰顯人類道貌岸然之下所隱藏的獸性;而《成果》系列則是所謂的「衣冠禽獸」,藉由數位影像的魔力將動物所帶有的人性發揚光大。」

  從《夜生活》系列開始,李小鏡作品的形式漸趨靈活。除了在色彩以及構圖方面的鬆綁之外,這些作品的另一個特色,就是詮釋主題的個人化。在此之前,無論是闡述輪迴還是物種演進,李小鏡作品的核心價值或想法,其實都是有「出處」或者可以說是有「典故」的。在2001年之後的作品,無論是探討都會人際關係、未來世界還是夢境,這所有觀點的主詞都是:「我」。也就是說,李小鏡站上了一個全面主導的位置,以「自己」的藝術語言,來陳述「自己」對於社會的觀察、未來的臆測或者是生命的想像。

  另外,《夜生活》與《成果》系列的藝術語言,和他早期的數位影像作品有相當大的差異。李小鏡早期的半人獸作品,在藝術形式方面的考量,其實是很嚴謹而且正式(formal)的。《108眾生像》系列,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,這個系列中的每一件,都是20英吋乘22英吋,圓形的黑白大特寫。李小鏡表示,這種重複性、單色連作的呈現方式,與他早年所受到的觀念主義影響有相當的關聯。如果我們進一步深究就會了解,這種形式上的工整和簡潔,有助於所謂純藝術與插圖之間的區隔。我認為,在那個強烈質疑數位作品之藝術性的年代裡,這種嚴肅的態度,其實是必要的。當年的行政院文建會主任委員鄭淑敏,在介紹李小鏡作品的時候曾經寫到:「後來有一天我收到他的一張似人又像猴子的照片,端詳許久,才從臉上左下的一顆黑痣,認出這是李小鏡用自己的照片在電腦上仿效猴子模樣拼成的。當時我幾乎笑彎了腰…。」英國創意科技的評論家薩伊.魏克斯(Sue Weeks)在1995年也曾經寫到:「我想,當人們首次瞥見這些作品的時候,腦海中肯定會浮起巨大的問號:這也算是一種藝術嗎?」從這些文句之中,相信您應該就能夠體會,當年數位藝術所必須面對的種種質疑。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認為,新奇的創作方式或媒材,在初期往往需要刻意用嚴謹的態度來做呈現。

  《夜生活》和《成果》這兩個系列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在其中你能夠很明顯地看到,李小鏡放下了許多以往所背負的包袱。這些包袱(或者說是原則),在當初拾起的時候,也許都是合情、合理甚至是必要的,但,就像是生命中任何的事物或信念一般,一切都還是要隨著時間的轉變而重新被檢驗。更重要的是,若你的成長,已經超出當時所設下的框架,你就應該要有勇氣將它打破之後放下來。放下,特別是放下所謂的「代表風格」(Signature Style),這對於藝術創作者而言,其實是需要很大的勇氣,但能夠做出這種改變的人,才容易日新月異。

 

不可以」,是一件讓我無法忍受的事

  李小鏡2008年的新作《夢境》系列,在整體的風格和形式方面,基本上延續著由《夜生活》、《成果》以及《叢林》系列所發展出來的創作趨向。在細節上,則有以下幾個差異:首先,這一個系列的作品,除了在四邊加有黑框之外,也讓作者、作品的中英名稱以及創作年份,成為構圖考量的一個部分,直接印在畫面邊緣。另外,本系列中的色彩運用,也比以往更強烈、大膽。《轉世》一作中鮮紅的河流,《遭遇》一作中蒼翠的青苔,《漂流》一作中亮麗的錦鯉,在加上了黑框之後,更為突顯和醒目,讓人有驚艷的感覺。此外,與早期堅持用人形捏出獸性的創作概念不同,在這一個系列中,李小鏡直接而且明顯地結合了動物以及人類的影像。

  李小鏡表示,對於夢這個主題的興趣,起始於一次和日本策展人合作的經驗。儘管礙於各種因素,那一次的展覽,到了最後無法如願舉辦,但在其間所做的準備和研究,卻成了這一波創作的絕佳素材。除了先前討論過在形式上的差異之外,李小鏡對於這整個系列的創作和發展,似乎又多了一分灑脫,或者可以說是一種悠然自得的樂趣。李小鏡早期的數位作品,在創作之前,其實都會有一個非常明確、完整的構思。比如說,以中國生肖為基礎的《十二生肖》或者是以物種進化理論為基礎的《源》,基本上都是在作品完成之前,由主題就已經大致確定了最後的表現,甚至,連展覽時候所需要的呈現方式,都已經有了清楚的腹案。就算是《夜生活》或者是《叢林》這些近期的作品,也都會有一個明確的核心思想,並且將之在巨幅的群像中完整呈現。

  兩相比較,李小鏡以前的作品比較像是論文,有著清晰的理念和論述結構,一絲不苟;而《夢境》系列中的每一件作品,則像是一篇篇精采的極短篇,訴說著一個故事、描繪著一種情境或者是記錄著一段在生活之中偶發巧遇的靈感。在訪談過程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,就是:「不可以,是一件讓我無法忍受的事。」其實,在純藝術的領域之中,一樣有著許多的常規,或者可以說是不成文的禁忌。李小鏡一路走來,不停地挑戰他人所設下的限制或者是自己所習慣的創作模式。也就是這種勇於改變自己、不畏懼放下的豁達,讓他能夠不停地轉變。

  討論到這裡,我已經可以回答在本文一開始,為自己所設下的問題。答案是肯定的:「就算世界上沒有電腦,李小鏡,一樣也會運用其他的媒材或形式去實現自己的創作理念,並且成為一位舉足輕重的藝術家。」關於科技對他創作的影響,李小鏡說到:「電腦科技的普及,為我提供了一個整合素描以及攝影技巧的媒材。但,到了最後,終究還是創作者本身的藝術涵養,主導著整個創作的過程以及最後的成果。」(The accessibility of computer technology offered a medium to combine both my drawing and photography skills. But ultimately, it is still your own artistic sense that dictates the process and end result.)李小鏡甚至進一步強調:「我曾經想過,用新的手法來表現藝術。但在這方面,我是小心翼翼的,因為,我希望對於我作品的討論,能夠集中在我想傳遞的訊息,而不是在於我所運用的科技。」(I have thought about new ways to express my work, but I am cautious about making the focus of my work the technology rather than the message.)也就是說,無論是電腦或任何的科技,最終還是得靠創作者本身的內涵、執著和創造力,才能夠讓這些工具逐夢而行,成為一台名副其實的夢想機器。過去數十年來,李小鏡不斷從事自我再造,完全不畏懼跳脫「代表風格」的束縛,唯一不變地,就是他對於視覺藝術的熱情與執著。也就是這種特質,讓我們不斷期待,李小鏡在下一個轉折點,又將會帶給我們什麼樣的驚奇??

  (本文作者葉謹睿,任教於紐約州立大學FIT學院,著有《藝術語言@數位時代》、《數位藝術概論》以及《數位美學》等書)

  (C. J. Yeh has published five books to date, including Art in The Digital Age, The History and Development of Digital Art, and the Digital Aesthetics. Professor Yeh is currently teaching full-time at Fashio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(FIT, SUNY).)

在雲的南方 - 李小鏡攝影集,page 4

在雲的南方 - 李小鏡攝影集,page 7

詹•迪洛(Jean Deval),「第三色相:李小鏡作品集」,1992,page 2

李小鏡眾生像,時報出版社,page 74

李小鏡/成果,東之藝廊,page 26

李小鏡眾生像,時報出版社,page 8,14

Interview / Simon Bainbridge / Digital Camera magazine, UK retrieved from: http://daniellee.com/interview.htm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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